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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让心安,于是嘿嘿笑了两声,右臂抖得更严重了。 “你说你懂天下大势,说来听听。” 方闻是又愣了一下,随后滔滔不绝地说起来,不是为了说服一名无关紧要的少年,而是想借此缓解心中的紧张。 “……如今西域三十六国方享太平,全然不晓亡国之祸就在眼前。三十年前,中原、北庭逐鹿草原,西域无霸主,以至群雄争锋,战乱频仍,疏勒崛起,金鹏壮大。及至中原、北庭握手言和,边疆无事,才腾出手来平定西境,与疏勒国成鼎足之势,三十六国各择其主,太平之日降临。如今三足不稳,各怀野心,金鹏堡志向远大,铁山蠢蠢欲动,互有长短,互有渗透,牵一发而动全身……” 方闻是的声音在顾慎为耳中突然变得模糊,他腹中产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下坠感,混杂着紧张与兴奋,心脏似乎放慢了节奏,全身血液也跟着变凉了一些。 他突然想,要是有一柄趁手的剑就好了。 方闻是兀自喋喋不休,仿佛与自己并肩而坐的俨然是一位西域王者,手握雄兵十万,就等他来指点迷津,阐述如何避免亡国之祸,全然感受不到真正的危险近在咫尺。 方闻是突然觉得一阵风掠过,伸手一摸,头上的帽子没了,头发掉了一片,正茫然不解,就见对面的站着的马奇迹般地分为两段,鲜血如暴雨喷洒,淋了他一头一身。 方闻是目瞪口呆,真心希望自己能吓晕过去,偏偏头脑清晰双眼明亮,一切都看在眼里。 转瞬之间,偷袭者与埋伏者之间的战斗已告结束,两人死亡,两人受伤,折损一匹马,其它马匹受惊四散奔逃。 顾慎为又一次没机会出刀,这让他心绪不宁,血液翻腾,璇玑穴内热气膨胀,似有走火入魔的迹象。 第一百一十四章冲关 顾慎为倏地坐起身,拔刀出鞘,面前却没有敌人。 一个夜晚已经过去,清晨的阳光照在两具黑袍人尸体上,兜帽被摘去,都是女人,其中一个嘴里插着箭,双目圆睁,另一个左肋中刀,污血流了一地。 野马、白驼胸前受伤,已经包扎妥当,站在欢奴对面,看着他,目光深不可测,流花毫发无伤,站在稍远处,背对三人,手持搭箭长弓,正望向敌方放哨。 另一侧更远一点,方闻是捂着肚子蹲在地上,像是腹痛,又像是大便,见少年杀手醒过来,挤出一丝笑容,想不到这位看似老成的少年比自己的胆子还要小。 顾慎为羞愧得无地自容,他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走火入魔晕过去了。 收起狭刀,顾慎为什么也没说,他知道,从此以后自己在三名褐带杀手心目中地位大降,这会埋下许多祸患,他得尽快重新证明自己的实力。 黑袍客的暗杀技巧比褐带杀手稍逊,这是顾慎为收获到的唯一好消息。 太阳高升之时,后面的队伍赶上来了,他们没有受到偷袭,但是一路上看到的尸体让他们十分不安,所以日夜兼行,没有落后太多。 不过殿后的刀客带来消息,后面数十里跟着大队的土匪,足有二三百人,离此地只有一日的路程。 上官如虽显倦态,听说后有追兵,前面还有拦路的,立刻就要战斗,但是大家都已疲惫不堪,拥有决定权的几个人聚在一顶帐篷里。 顾慎为决定还是休息一下为好,清奴只会双眼发呆地挨个问“怎么办”,背旗杀手什么也不说,孟明适一进来就要求今后所有孟家刀客都得保护他。 顾慎为先说这两天跑在前面的收获,最后说,“这伙人要的是人,咱们这点钱财,他们看不上。” 一听这话,孟五公子的脸立刻白了,指着上官如,“不用说,土匪肯定是想要我俩了。” 顾慎为摇摇头,“十公子偷偷外出,没几个人知道,他们想要的是你,孟家最受宠的公子,绑架你,匪徒们就可坐地要价。” 顾慎为撒谎了,他主要保护的目标是上官如,只要能将她安全送回金鹏堡,其他人都可舍弃,如果实话实说,孟家的人马大概立刻就会划清界限,抛下他们落荒而逃。 孟明适眼睛红了,“啊,你们要保护我,金鹏堡不是号称西域匪首吗?金鹏旗一到,土匪奔逃,怎么不好使了?” “匪首”这个称呼让在场的几个人颇为不满,上官如冷脸握刀,一指孟明适,“金鹏堡是匪首?干脆把他交出去,大家一块分赎金算了。” 孟明适躲到清奴身后不敢吱声,背旗杀手说,“金鹏堡当然不是匪首,不过如今这事太奇怪了,多少年了,偶尔有人不尊重金鹏旗,可是还从来没有过数百名匪徒大张旗鼓拦截的。” “那些流匪都是受人驱使,身后的指使者是那些黑袍女人。” 背旗杀手寻思了一会,“黑袍,女人,指上套钢刺,我从来没听说过西域有这样的门派,匪帮里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人。” 敌人的来历猜不出来,几人商议退敌的计划,顾慎为想要硬碰硬冲关闯出去,清奴与孟五公子马上反对,两人宁可走沙漠也不想和数百名匪徒面对面,尤其是一听要让自家的刀客冲在最前面,孟明适一百个不愿意,上官如上早就盼着一场大战,她成为欢奴的支持者,拔出刀来强迫其他人都同意。 倒三儿被叫进来介绍前方山口的地势,冲过鹿角栅,是一道缓上坡,半里多长,然后是一段陡下坡,骑马很快就能到底,再然后一马平川,快马加鞭,顶多一日就能进入铁山的警戒范围。 顾慎为建议抛掉礼物轻装前进,清奴死活不肯,他得对这些财宝负全责,不愿丢给土匪。 计划商定得差不多了,背旗杀手犯下一个错误,竟然建议上官如与清奴、孟五公子待在一起,不要冲在前面。 背旗杀手在杀人方面或许经验丰富,跟上官如这样急于想彰显自己实力的“小公子”打交道则完全是门外汉,顾慎为本来打算将丫环小遂的重要性夸大一点,好让上官如心甘情愿地留在后面,结果背旗杀手好心办坏事,上官如坚持要与褐带杀手们执行同样的任务,谁劝也不听。 黄昏时分,由背旗杀手向所有人说明冲关计划。 二十五名孟家刀客连同十四名身体强健的杂役,骑马冲锋,一路不停,冲到平原之前不要转身,五名褐带杀手、上官家的两位公子紧随其后,进入敌营之后趁乱杀人,好让驮箱的骆驼与其他人顺利通过。 背旗杀手本人和另外两名孟家刀客保护孟五公子、清奴与丫环小遂。 倒三儿跟几名赶驼人护着骆驼。 杂役们抛掉一切随身之物,全都骑乘,只能自己保护自己。 冲关时间定于二更,再晚的话,后面的追兵也赶到了。 杀手不适合冲锋,可是暗杀需要时间,敌人一旦汇合,几名杀手可杀不过来。 顾慎为将专职保护上官如的赶驼人调到杀手小队中来,声称他是金鹏堡派来暗中协助自己的帮手,没有任何人的怀疑,上官如完全想不到这名其貌不扬的赶驼人与自己有关,看到他别别扭扭的握刀姿势,还一直发笑。 当时的场面有些混乱,刀客们受雇完全是为了钱财,一听说要冲在最前面都不愿意,最后还是孟五公子亲自出面,承诺冲关之后薪酬加倍,才留住这批人。 杂役们则是哀声一片,纷纷抢夺看上去比较健壮的牲口。 顾慎为原想这个计划能稍微保密一点,看来是失败了,方闻是称他们为“乌合之众”,果然没错。 方闻是牵着顾慎为送给他的马,挤过人群,期期艾艾地向少年头领求助,“小英雄,你看是不是给我配一名刀客?啊?刀客不行?那随便指定个杂役也可以的。我帮你出的主意,谋士也该保护一下,对不对?” “你跟着我吧。”顾慎为说,他还有几句话想问这个人,只是现在不是时候,“我把人杀了,人就不会杀你了。” 方闻是讪讪地笑着,他已经听过一次类似的话了,结果少年突然晕倒,他对其杀人功夫实在不怎么信服,不过一想到“小英雄”的几名同伴都是高手,就下定决心要寸步不离地跟着。 顾慎为好不容易才在冲关之前与荷女私下说几句话,昨晚走火入魔的经历提醒他一件重要的事,“千成不可压抑杀人欲望,出刀即要见血,否则的话,可能会晕过去。” 荷女懂得“晕过去”是什么意思,“我这两天也总有不好的感觉,看来今天晚上不能掩饰了。” 顾慎为点点头,今晚是混战,不用太担心剑法泄露,遗憾的是,自从被杀手刘选发现秘密之后,两人扔掉了打磨过的狭刀,现在手里只有普通的狭刀,威力稍减,由于无名剑法是一击杀敌,一招不中即陷危局,减弱的那一点可能影响生死。 这是一次计划周详、执行却很差的冲关行动,刀客们三心二意,冲锋刚一开始就跑掉了七八个,他们骑马向荒漠那边逃去,浑然不知那里可能有更大的陷阱。 剩下的刀客冲到鹿角栅前已经死伤过半,冲过去的人也很快陷在敌营之中无力脱困,直到后面的杀手小队赶到,才扭转了局势。 顾慎为早有交待,八名杀手专挑形状怪异的黑袍女人下手,其他匪徒都是流匪,看形势不对也跑掉不少。 黑夜之中,谁也帮不了别人,只管自己杀人,顾慎为体内郁积的杀气终于得以释放,敌人只是幢幢黑影,他却能准确找到脖子的位置,连自己也感到惊奇。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直到有人不停地催促快走,他才在敌营中随便找了一匹马,冲进向上的山道。 前后没几个人,顾慎为有点担心己方损失过大,万一上官如死在后面,他就只能弃刀投降,干脆加入黑袍女人一方了。 还没跑到坡顶,顾慎为心中一沉,前方远远的红光晃动,显然有人在放火,坡顶聚着不少人,孟五公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清晰可闻。 敌人的安排很周密。 陡坡底的出口处烈火熊熊,飞鸟难逾,而身后的敌人已经重新聚合,将入口也堵住了。 顾慎为第一件事是寻找上官如,见她没事,放下心来,随后清点人数,发现损失巨大,只剩下不到十名刀客,杂役大部分没冲过来,清奴与孟五公子倒是没事,只是吓坏了,坐在地上拽都拽不起来。 倒三儿自己奇迹般地赶着十匹骆驼上到坡顶。 方闻是聪明得很,没有跟着“小英雄”在营地里杀人,早就跑上来了,正安慰失魂落魄的丫环小遂。 孟明适自家的刀客所剩无几,对欢奴的态度立刻大变,拉着他的胳膊,不住地说“你要保护我”。 如果大火另一边还有敌人,顾慎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他经历过许多次生死危机,没有一次如此被动,除了一股劲地向前冲,几乎没有任何选择。 顾慎为命令倒三儿打开一只木箱,那里装着许多精制兵器,都是送给“大头神”的礼物,他得准备迎接敌人的冲锋了。 第一百一十五章抛金 坡顶路边建有一座三层土塔,原本驻扎着守卫山口的士兵,如今人去塔空。 顾慎为让不会武功的女子和老人躲进去,还剩下三十来人,全都拿起弓箭,准备御敌。 送给“大头神”的武器不少,件件装饰华丽,连箭矢都镀着一层黄金,刀客们拿在手里,都不舍得射出去。 刀剑更是数不胜数,顾慎为挑了几柄剑,没有一柄握着顺手,他有点明白当初张楫说“剑无凡剑”的意思了,这些镶着珠宝的钢片,值得挂在墙上慢慢玩赏,拿来杀人一无是处,它们根本不是剑。 众人握着金灿灿的长弓,紧张地监视着坡下的敌人。 出乎意料,直到凌晨敌人也没有发起进攻,恰恰相反,他们打扫战场,拆掉鹿角栅,将防御工事都移到了山口北面,让出一条通道,显然是想“请”山道中的人向南方逃跑。 另一边,出口的大火已经熄灭,露出守在后面的二百余名匪徒。 顾慎为打算天亮前再次冲关,清奴、孟明适等人却死活不同意,第一次冲关已经把他们吓坏了,如今实力受损,更没胆量冲进敌群,只想躲在土塔里暂享安全。 顾慎为心情焦躁,眼看山口两边的敌人还在陆续增加,多留一时危险就增加一份,他甚至想抛掉所有无关人员,只由杀手们护着上官如逃跑。 顾慎为不用做出这个不得已的选择,倒三儿主动请缨,准备独闯敌营,冲过去向铁山求援,他唯一的要求是能喝上几口壮行酒。 幸存的刀客们随身带着酒囊,倒三儿拿过一只,猛灌数口,大喊一声“看我的”,仰面摔倒,众人吓了一跳,面面相觑,好一会才有人说,“他这是喝醉了。” 顾慎为气得火冒三丈,差点一刀将倒三儿杀了,他这时才明白江承海外号的由来,分明是“三杯就倒”的意思嘛。 不过倒三醉得快醒得也快,不到一柱香的工夫,一骨碌爬起来,没事人一样,从木箱里找出一套银盔银甲穿在身上,手持一只巨大的圆盾,又一次向众人告别,“等我三天,铁山大军一到,宵小落荒而逃。” 三十余人向陡坡以下的敌军齐射,扰乱防卫,那些镀金的箭矢落地之后颇受欢迎,倒三儿大吼一声,纵马冲了下去。 几十双眼睛看着英勇的倒三儿冲进敌阵,如赵子龙进出曹营,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重围,又吼了几声,悄无声息了。 这是明刀明枪的对决,杀手们束手无策。 天已大亮,陡坡下面的数十匪徒突然齐声喊道,“只要金鹏堡的人,无关人等速速退去。” 喊了十几遍,坡顶的人都听到了。 孟明适从土塔里探出头来,侧耳倾听,两步蹿到欢奴身前,抓着他的衣襟,两眼冒火,“你骗我,你小子骗我,原来惹麻烦的是你们金鹏堡,跟我孟家没一点关系。” 顾慎为推开孟五公子,淡然说道:“这是离间之计,下去的人都会被杀死。” 孟明适眼珠转来转去,犹疑不决。 偏偏此时,缓坡这边也走出三十来人,同样高声劝降,他们不是匪徒,而是昨晚冲关时落入敌手的俘虏,好几位是孟家的刀客。 孟明适心意已决,举臂高呼,“我投降,孟家的人跟我下山投降,咱们不用陪着金鹏堡的人死在这里。” 顾慎为想不到世上会有如此愚蠢的人,“不要中计,落入敌手你们都会被杀死。” 孟家的人现在都不相信欢奴,刀客们扔下长弓,杂役走出土塔,围着小主人,七嘴八舌地支持投降。 上官如、上官雨时拔出狭刀,直斥孟家的人是叛徒。 顾慎为自知说不服孟明适,只得推出背旗杀手。 背旗杀手沉吟一阵,竟然没有站在欢奴这一边,“我是金鹏堡的人,留下,其他人自己决定吧。” 顾慎为十分惊讶,他原以为金鹏堡杀手都跟铁寒锋差不多,对敌人的阴谋总能一眼看穿,现在才明白就跟刀法有强弱一样,杀手的见识也分高低。 顾慎为劝上官家的两位公子收起刀,“愿意投降的人可以下山,请记住我的话,敌人会把你们全杀光的,这不是普通的抢劫,匪徒们不留活口。” 一名十六岁的少年杀手说话能有几个人在意?孟家的人全都跟着小主人从缓坡下山,清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们的背影,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改换门庭。 非金鹏堡的人只留下一位,方闻是跟在孟家投降者身后走了几步,又转身回到原位,连连摇头叹气,不知是什么意思。 坡顶还剩下十五个人,马匹和骆驼倒是不少,足够一人分两匹了。 坡下敌营中传来喊声,“就是她,女扮男装个子矮的那个,上官家的假小子上官如,那五个年轻的是学徒,都是你们要的人。” 是孟明适,他不仅投降,还要邀功,指着坡顶众人叫嚷着。 上官雨时铁青着脸,射出一支镀金箭,飞到孟五公子身前被一名黑袍女人抓在手里。 “狗叛徒!”上官如气愤地说道。 一名黑袍女人开口了,声音如金属磨擦般刺耳,坡顶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向南走,金鹏堡的人向南走,止步不行者,日落即杀!” 清奴坐倒在地上,喃喃自语,“干嘛要向南走?干嘛要向南走?” 背旗杀手叹了口气,“看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。” 顾慎为摇头,“不,不能向南走,大家准备好,日落之前咱们要冲下去。” “就这些人?下面可有好几百人。”背旗杀手不敢相信这位少年头领的话。 顾慎为心中其实并无主见,他凭借直觉相信向前冲是唯一正确的选择。 “把那些财宝都扔出去,匪徒们爱财,让他们哄抢,咱们趁乱突围。” “要是突不出去呢?”清奴颤声问道,这个时候他也管不了那些礼物了。 “死在里面。”顾慎为说,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还有人不懂。 他不想死,他想报仇,但是杀手训练已经不知不觉地改造了他的思维习惯,把死亡看作随时降临的平常事,练习无名剑谱更是将这一理念推向极致。 清奴不是杀手,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 丫环小遂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,危急时刻脑子里灵光一闪,“我被送给‘大头神’了,是不是就不算金鹏堡的人了?” 众人扭头看着她,小遂第一次展显出勇敢坚毅的气质来,毫不畏惧的迎视十几双目光,越寻思越觉得自己说的有理,虽然还没有送到“大头神”手里,但走出金鹏堡她就是铁山的人了,这些杀手眼里只有十公子,谁会费力保护一名侍妾? 顾慎为不打算挽留小遂,她走了反而少一个累赘,他现在只有一个目的,保住上官如的小命,好让自己有机会在未来杀死这位十公子。 可是,不等顾慎为开口,山下的匪徒抢先做出回答。 人头一颗接一颗地被抛上坡顶,四处翻滚,全是孟家的人。 敌人在用金鹏堡的手法向坡顶的人示威。 小遂的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变,倒吸一口凉气,倒在方闻是怀里。 “小英雄所言极是,金银开道,趁乱突围,真是一条好计。”方闻是仰头望向陡坡一边,紧紧抱着小遂,一眼不看地上的人头。 顾慎为将人头挨个看了看,“没有孟五公子。” “真遗憾。”上官如接口道,声音显得很镇定,或许过于镇定了,稍稍暴露了一点心中的恐慌。 顾慎为原以为上官家的子弟会接受更好更严格的杀手训练,现在看来估计得过高了。 这一天过得极其缓慢,山口两边聚集的流匪越来越多,黑袍女人将远近的匪徒不是杀了,就是逼到这里围堵金鹏堡诸人。 坡顶众人悄悄地做准备,清奴与三名杂役顶盔戴甲,不住声地求佛祖保佑,小遂再也不提“身份”的事,可她穿不动沉重的铁甲,方闻是挺身而出,自己套甲骑马,小遂背着一面盾牌坐在后面。 杀手们都是轻装,只拿着圆盾,到了坡下就得扔掉。 中午天最热的时候,冲关开始了。 顾慎为一生做过无数次决定,这绝不是最好的一个,但的确产生了效果。 无数金银珠宝从陡坡滚落,钱币化为漫天飞雨,坡下的匪徒望着这梦境般的场面,突然间抛下弓箭,开始疯抢。 二十余名黑袍女人嘶哑着嗓子呵斥,却根本止不住这些眼睛发红的男人。 事情总有另一面,匪徒们放弃了防卫,可是也将窄窄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。 冲锋队撞在了人墙上,杀手们跳下马,踩在人背上向外逃蹿,顶盔戴甲的几个人却落入人群中,身上的金盔银甲都成了抢夺的目标。 黑衣女人们亮出闪闪发光的指尖钢刺,围堵逃跑者。 顾慎为早已暗中向五名褐带杀手说明,他们的性命不仅取决于手中的狭刀,还取决十公子上的安危,可是场面很快失控,专心杀人的少年们很难再腾出手来保护其他人。 就连顾慎为本人,也很快失去了保护目标,他最后一眼瞧见上官如时,正看到那名赶驼人跃在十公子头顶,熟练地割掉一名黑袍女的人头颅。 第一百一十六章救兵 顾慎为不喜欢这种混杀的场面,早在璧玉南城与孟明适派出的刺客进行巷战时,他就有力不从心之感。 他逃出重围,下定决心今后要弥补这项弱点。 只出来四个人,欢奴、荷女、野马、流花,每个人身上都有伤。 回头望去,赶驼人还在不停地跳跃,每跳一次都能杀死一名敌人,上官如、上官雨时必定在他脚下,被那些抢不到财宝的匪徒包围着。 顾慎为带头冲回去,劈开一条血路,将两位公子救了出来。 两人浑身是血,目光呆板而疯狂,似乎已经杀红了眼,要不是被几名褐带杀手推着,几乎忘了向前奔跑。 七个人全速前进,金银引发的混乱很快就要终结,匪徒们就要骑马追来了。 一马平川的草原成了他们难以逃离的恶梦。 跑出三里路之后,后面的骑匪渐渐赶上,流花弯起长弓,回身一箭射中最前面的敌人,暂缓了追势,可是他只剩下不到十支箭,支撑不了多长时间。 十余名黑袍女人兵分两路,绕过逃跑者准备在前面包抄。 赶驼人突然蹿出去,快逾奔马,拦住一名黑袍女人,跃到马背上一刀将她杀了,随后抛掉尸体骑马返回,一把将上官如拉上马,二话不说,加速奔逃。 上官如卒不及防,厉声叫道:“放下我!”奋力挣扎,竟然从马上跳下来,在地上滚了几圈,跑回少年们身边,“我和你们在一起。” 褐带杀手们对十公子的义气有点感动,但也觉得她很傻,没有她,他们逃生的可能性或许更大一点,不过,这种话谁也不会说出口,只有上官雨时边跑边说,“小傻瓜,上马快走,他们要抓的人是你,不是我们。” 上官如双唇紧闭,双眸奇异般地变得更大了,握刀紧跟在上官雨时身边,脸上那种表情顾慎为再熟悉不过,她不会改变主意。 骑马逃跑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了,黑袍女人拦在前面,只需要阻挡一会儿,后面成群的匪徒就能将七人团团包围,武功再高的杀手也冲不出去。 几名少年突然心有灵犀,想到了一处,一起施展轻功冲向黑袍女人,轻功向来是顾慎为的弱项,他留下殿后。 赶驼人已经与黑袍女人们交起手来,不停地从一匹马跃到另一匹马,刀刀见血,黑袍女人们也跟他一样四处跳跃,瞅准时机,用锋利的指尖钢刺在赶驼人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。 少年们加入战团,杀人、抢马,一气呵成,可是赶驼人不再跳跃了,身影消失在马群中。 上官如等人上马奔逃,顾慎为发现自己孤身一人,后面的追兵只想活捉上官如,对一名褐带杀手可不在意,一阵乱箭射来,顾慎为格开几支,还是有一支射中左臂。 “上马。” 有人对他说,顾慎为扔掉狭刀,伸出右手拽着那人的手跳上马背。 是荷女。 顾慎为将臂上的箭矢拔掉,他现在没有狭刀,几乎等于失去了另一条手臂。 耳边风声呼啸,没有被杀死的黑袍女人像硕大的蝙蝠跟随左右,身后的马蹄声如阵阵滚雷。 “六道轮回,杀之不尽。”在这个节骨眼,顾慎为突然没来由地想起金鹏堡六杀殿前的石碑,思绪接着又跳到另一句话上,“杀生者不死。” “给我刀。”顾慎为叫道,受伤的左臂抱着荷女的腰,右手从她手中抢过狭刀。 两名黑袍女人骑马赶上,倏然跃起,像两只乌鸦扑向马背上的两名少年。 接着,两个女人失去了控制,竟然撞在一起,重重地跌落在地上,显然已经死了。 不管是前面的逃跑者,还是后面的追赶者,没人看清这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,马背上的少年似乎根本没有动过。 “剑法!就是金鹏刀法的原型。”顾慎为贴着荷女的耳边嚷道,他觉得自己的发现如重要,必须马上告诉她。 “什么?”荷女没有马上明白这话中的含义。 “咱们绕了一个圈子,金鹏堡刀法就是从无名剑法中转化来的,只是变得复杂了,咱们一直知道如何提升速度,可是没有运用在剑法上。” 顾慎为与荷女在修习剑法上走的是两条路,但也有许多共通之处,关于如何出剑更快,令敌人避无可避,一直是他们苦思冥想却未能破解的难题之一。 生死一线间,顾慎为突然明白了,无名剑谱掉在往生崖之下绝不是偶然,它与金鹏堡必有极深的渊源,书中所写提升速度的法门,其实正是金鹏刀法的诀窍,只不过更深奥,效果也更好。 当两人将剑法化用在刀法上时极为顺利,已经说明两者之间存在联系,可惜他们的武功见识太少,一直以来竟然没有觉悟到这一点。 刚才顾慎为同时出两刀,杀死了两名敌人,如果手中是轻重合适的宝剑,还会更快。 荷女不语,纵马跑出百余步之后,大声说,“我明白了。” 两名少年悟到了剑法中的重要秘诀之一,却不能帮他们击退身后的追兵。 雪上加霜的是,前面出现了一大队人马。 那队人马大概有数百人,已经列阵排开,旌旗招展,弓矢向天,正要射击。 前面的几名少年停下,不知该如何应对。 “继续冲!”顾慎为叫道,这是唯一的选择,一路上他都坚持前进,已经没有余地改变主意。 四名褐带杀手冲在第一排,上官如、上官雨时紧随其后,如果他们是普通的学武少年,这时就会大喊助威,可这是一群沉默的杀手,只有急促的马蹄声显示出绝不妥协的意志。 对面的拦截者放箭了。 数百支箭矢如蝗虫一般遮天蔽日而来,越过少年们的头顶,落在追赶的匪徒们身上。 “铁山!铁山大旗!”上官雨时叫道,声音兴奋得发颤。 少年们放慢了速度,望着眼前的救兵,茫然失措,如在梦中。 铁山匪帮战阵娴熟,不是草原上临时聚集的流匪所能比拟,铁山大旗的威吓力更是遍布西域,两轮箭射毕,流匪们留下十几具尸,四散奔逃,就是比黑袍女人厉害十倍的人也止不住。 一队队的铁山人马从少年们身边绕过,继续追击残兵,吼声连绵不绝震耳欲聋,可是队形散而不乱,或追或堵或绕或驱,井然有序,顾慎为曾经以为铁山不过是规模更大的匪帮,现在才知道第一印象不准确。 转身望去,残阳如血,上百人的队伍,只有六名少年逃了出来。 接下来的事情,让初离险境的少年们眼花缭乱,好像突然间进入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。 一名铁山头目赶来向金鹏堡十公子请罪,立刻将几人送入帐篷,同时分派人手,向后方的“大头神”传信,抢占前方的山口,挽救幸存者。 是敌人燃起的那场大火救了他们。 “大头神”早就知道金鹏堡送礼队伍已经出发,所以在两条路上各派出数百人迎接,近路这支队伍的前哨昨晚发现山口处燃起大火,立刻回禀,铁山头目想不到这是金鹏堡遇险,指挥人马小心前进,半路上遇到了逃出来的十公子。 顾慎为一直担心自己坚持前进的选择是错误的,这回总算松了口气,要是还留在山口,救兵日落时分不到,他们就得被迫向南方沙漠转移了。 可是获救纯属偶然,顾慎为也不觉自己有多大功劳了。 好消息不断传来,流匪们惧怕铁山,更怕“大头神”,虽然人数占优,仍做鸟兽散,将大半财宝与许多俘虏都留了下来。 当天半夜,幸存的俘虏陆续来到营地,清奴跪在小主人面前痛哭失声,小遂面无人色,马上被送到帐篷内休息。 方闻是的表情很难说是害怕还是兴奋,或许他先是害怕,接着又兴奋起来,将顾慎为拉到一边,“你们是铁山的客人,怎么不早说?实话跟你说,我这次游历,最后一个想见的人就是铁山之主,小英雄,帮我引见一下吧,我若是得势,你就是恩主了。” 方闻是两眼放光,顾慎为很不喜欢,他心目中的谋士都是老先生张楫那种样子,心怀天下,却与世无争,“看看吧,我自己也不一定能见着‘大头神’。” 方闻是将这句话看作了同意,郑重地点点头,在没人的地方来回踱步,口中喃喃自语,大概是在演练劝说“大头神”的言辞。 白驼、背旗杀手、赶驼人都死了,他们深陷重围,反而不如手无寸铁的杂役幸运。 铁山头目只命人追击到山口,他手下兵力不够,不敢追得太远,所以没有发现孟五公子的下落。 三天后,“大头神”亲自赶到,就在山口处设立主旗,安营扎寨,发誓要杀尽流匪、兵扫大漠,为金鹏旗和铁山旗报仇。 又过了三天,数千名铁山大军围剿了方圆数百里以内的流匪,杀伤大半,活捉了二百余人。 “大头神”命人在山口处竖起两根几丈高的大旗,一面绣着金鹏,一面绣着黑色铁枪头,就在这两面旗下,俘虏们下跪请罪,然后全部被砍下头颅,尸体围绕两杆大旗堆叠,上面摆放着一层层的人头。 “大头神”忙着报仇与接待十公子,好多天之后才单独接见了顾慎为。 顾慎为早已将小姐罗宁茶的玉指环托人转交给“大头神”,他要向“大头神”传达秘信,借此挑拨铁山与孟家的关系,这才是此行的主要目的。 他事先无从知晓,这条小计谋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。 第一百一十七章论势 “金鹏堡十公子大战千匪”,这是几天之后,所有人对逃亡过程的唯一口径。 杀手的原则之一是不求虚名,所以他们甘愿做十公子身后默默无闻的杀人工具。 上官如初时还要不厌其烦地向其他人解释,自己并非主要的指挥者,但这只给她带来“谦逊”的名声,最后只得笑而不语,慢慢地坦然接受了这一切,她是上官家的十公子,带领数十名刀客和数量更多的杂役日夜兼行,在山口亲自冲锋陷阵杀敌无数,当她获救时,全身都沾满了鲜血,这一切使她有资格接受铺天而来的赞誉。 她从来、永远不会知道,那名看似不会拿刀的赶驼人会是父亲上官伐亲自指派的高手,他尽忠职守,死在数名黑袍女人手中。 清奴缓过神来,在铁山匪营里广结好友,逢人就讲小主人当年“暗杀”自己时有多完美,击退“数千”流匪又多么镇定多么勇猛,说得激昂慷慨栩栩如生,好像他一直跟在十公子身边杀人似的。 因此,上官如、上官雨时发现自己在营地里极受欢迎,上至“大头神”,下至普通走卒,都把这两位女扮男装的公子当作大英雄和顶尖杀手,她们喜欢这一切,每天从早到晚地参加宴会,与一群粗俗的男人推杯换盏、称兄道弟,觉得不虚此行。 屠杀流匪祭旗的那天晚上,“大头神”举行盛大的宴会,邀请所有幸存者参加,就连杂役们也被拉到主帐,享受数不尽的美酒大肉,无比惊讶地看着“大头神”的手下们狂灌滥饮挥拳打架。 褐带杀手们由大头目陪伴,不分男女无论酒量,都得一碗接一碗地喝酒,宴会才进行到一半,四个人全都倒下人事不知,杀手的酒量在营地里传为笑谈。 两位公子倒是酒性豪发,来者不拒,竟然在铁山匪徒面前不落下风,算是给金鹏堡挣回些面子,“大头神”语不停歇地赞叹,对“独步王”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,“我要是还有一个女儿,打死也要她侍候十公子,当丫环都值得!” 顾慎为彻底醉倒之前,正听到“大头神”义愤填膺地宣布,大漠流匪竟敢骚扰护送礼品的金鹏堡十公子,铁山颜面何在?他要兴兵讨伐,哪怕是将所有沙子都挖一遍,哪怕仅剩一兵一卒,也要将那群丑陋险恶的黑皮蜥蜴通通杀死,为上官如报仇! 受到鼓动的大小头目们洒酒宣誓,高呼“杀蜥蜴、杀蜥蜴”,差点将帐篷顶也掀翻了。 第二天一大早,顾慎为昏头昏脑地醒过来,对宿醉的感觉十分厌恶。 一名喽罗送早饭,顺便捎来一封信。 信是方闻是写的,寥寥数语,感谢“小英雄”的救命之恩,他要继续赶路,云云。 顾慎为差点将这名穷酸书生忘记了,突然想起还有几句话没问明白,于是出帐借来一匹马,在营门口问明书生的去向,骑马追赶。 方闻是本以为有机会接触到“大头神”,从此迎来人生的转折点,结果大失所望,他不会武功、酒量一般、说话迂阔无用,又不是金鹏堡的人,在营地中格格不入,别说面见“大头神”,连喽罗们都经常拿他取笑。 昨晚那场宴会他也参加了,好不容易蹭到主桌前,心里想好了一大套惊天地动鬼神的说辞,想借举杯祝愿时说出来,结果踩到一大块肥肉上,摔了个四仰八叉,脑袋上鼓起一个大包,惹得宾主哈哈大笑。 方闻是自觉斯文扫地,成了低贱的小丑,更倒霉的是,爬起来以后,没等他开口,就有小头目拉着他非要拼酒,结局就是,次日一早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秽物中,周围全是臭哄哄的大脚丫子。 方闻是悲从中来,第一次怀疑自己苦读十年,学的都是无用之物,天下虽大,英雄虽多,却无自己施展的余地,于是草草写了一封信,托人送给那位不知名的“小英雄”,自己卷了个包袱,离开营地,独自上路,一路上自愿自艾,连自杀的想法都有了。 顾慎为骑马追上时,方闻是正沉浸在伤心失望之中,站在路上,对着草原长啸一声,涕泪滂沱,竟然没听到身后的马蹄声。 “方先生,怎么这就不辞而别了?” 方闻是吓了一跳,回头看到顾慎为,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又吼又哭实在丢脸,急忙擦去眼泪,抱拳说道,“小英雄,不要劝我了,铁山尽是莽夫,容不下一介谋士,无论如何,我是不会再回去见‘大头神’的。” “‘大头神’没想见你,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。” 方闻是长叹一口气,觉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。 顾慎为看着这名失魂落魄的读书人,不由得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,一刀把他杀了,似乎对双方都有好处,“方先生,在下有些小小礼物,请先生笑纳,权充盘缠。” 顾慎为拿出一小包金银珠宝,这是“大头神”赏赐的礼物。 方闻是大出意料,第一次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年,他这几年来见过无数有名没名的人物,还没人对他那一套产生过兴趣,“你……觉得我有才华?” “呃,既然一起闯过险关……” “哈!”方闻是抢过包袱,仰天大笑,“爹、娘,孩儿学的不是无用之术,这就是第一笔回报!” 方闻是又哭又笑,又蹦又跳,顾慎为等他折腾够了,才说,“在下追赶先生,一是送些盘缠,二是有问题想请教。” 方闻是收起包袱,正正衣襟,“请说,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。” “先生曾经说过,‘三十年前,金鹏兴起’,请问此话何意?” 方闻是没想到少年感兴趣的是这个问题,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,“你是金鹏堡杀手学徒?” 顾慎为点点头。 “怪不得,你出生的时候,金鹏堡已经雄霸西域,自称七代‘独步’绵延百年,其实三十年前金鹏堡只是诸多杀手帮派之一。第一、二代‘独步王’是后来追认的,三、四、五代‘独步王’仅是江湖绰号,六代‘独步王’趁乱而起,提供杀手参与各国纷争,同时剿灭了其他杀手帮派,五六年间,异军突起,西域再次平定时,金鹏堡才成为最重要的势力之一。” “五六年间就能兴起?” “时势造英雄,没有那段西域无主群雄并争的时势,金鹏堡或许还是小帮派。对了,金鹏堡从前不叫金鹏堡,叫金鹏堂,那城堡倒是有数百年历史,同样是三十年前才归了上官家。” 这段历史连张楫也没有向顾慎为提起过,不过张楫虽然熟悉石堡百年风云,怀念从前,对现今颇有微词,但他仍然忠于金鹏堡,或许比大多数人都要忠诚,他不愿提起金鹏堡微贱的时代,在他心目中,金鹏堡从诞生之日起就是杀手之王。 而在顾慎为读过的历代资料中,更不会记载这种事。 顾慎为与方闻是席地而坐,一个听,一个说,方闻是将数日来准备的话倾囊倒出,也好对得起那一份“礼金”。 方闻是指点江山,将西域各方势力一一作了分析,最后说道铁山匪帮,“别人都将‘大头神’当作残忍嗜杀之辈,我却觉得此人颇具深谋远虑,你看西域这些年来,除了铁山,哪还有超过一千人的大匪帮?别人都被剿灭了,就‘大头神’的势力越来越大,一般小国都不敢招惹他,你说这是有勇无谋吗?” 就在不久之前,方闻是还说铁山尽是莽夫,顾慎为点点头,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。 方闻是见对方似有不信之意,有点急了,“嘿,我说‘大头神’是个聪明人,你可别不信,就说现在这事,金鹏堡的人被劫了,虽说礼物是送给他的,但也不用如此大动干戈,打着报仇的旗号,匪营就留在了山口。铁山跟西域诸国有协议,不在任何一地驻扎超过六个月,他如今占着这块地,跟沙漠里的人打一天是打,打一年也是打,恐怕从此以后谁也撵不走了。金鹏堡十有八九还得支持‘大头神’,替他疏通关系。” 听完这番话,顾慎为恍然大悟,不知觉出了一身冷汗,他还一直自以为聪明,以为能借小姐罗宁茶之力劝说、利用“大头神”,现在才明白过来,能在西域这块势力复杂的土地上生存壮大,哪一位枭雄都不简单。 利益联盟只能以利益撬动,父女之情迷惑不了“大头神”这种人。 眼看日过中天,两人拱手告辞,方闻是准备回乡,将自己的住址留给“小英雄”,“过几年吧,什么时候你手下有五千以上的人马了,找我,我给你出谋划策。” 顾慎为将马匹也送给了方闻是,不知道在自己剩下的这点生命里,还有没有机会用到这位谋士。 “对了,一直未请教小英雄高姓大名。”方闻是走出几步了,突然回头问道。 “杨欢。” 方闻是点点头,反复念了几遍,拍马离去,没出三天,就将这个名字忘掉了。 顾慎为步行回营,一路上都在想着与金鹏堡有关的各方势力,琢磨着有朝一日没准都能用上。 刚一进营,就有小头目迎上来,请他去见“大头神”。 第一百一十八章威胁 大头神坐在床榻上,庞大的身躯似乎占据了整座帐篷,顾慎为感到空间局促,几乎没有立足之地。 巨汉把玩着罗宁茶的信物,半晌才道,“说吧,大头神的女儿想做什么?” “小姐在堡内过得不如意,婆媳不和,深受孟夫人排挤,小姐希望您——”想到大头神喜欢别人叫他的外号,他自己也不称我,当下及时改口,“希望大头神能替她作主,打击北城孟家的商队,让孟家血本无归,让孟夫人知道罗家的势力。”顾慎为跪在地上,将他灌输给小姐的想法说了出来。 “嘿。”大头神笑了一声,又沉默了一会,“你叫欢奴?” “是,小人叫欢奴,当初跟着小姐一块进堡的。” “哦,我记得,那十对童男童女。你快要当正式杀手了,我听说不少你的事,十公子常常提起你,看来这一路上你做了很多。” 顾慎为跪伏在地,想到方闻是的话,言语谨慎,“小人只是做了份内之事。” “份内之事,作为一名杀手学徒,你的份内之事可不少,说说,你对她的建议有什么看法?” 大头神放出气势,顾慎为立时抬不起头来,感觉好像有块巨石压在头顶,“小人只是替小姐传话,不敢妄自增减一字,心思粗鄙,更不敢随意评判主人的意思。” “大头神的女儿脾气不好,在婆家不受待见,你既然当她是主人,就该尽心竭力替她做事、为她着想,有什么敢不敢的?说,大头神让你说。” 顾慎为强行镇定心神,寻思了一会,“小人的意思,与其斗个两败俱伤,不如两强携手共进,孟五公子如今还在流匪手中,将他救出来,大张旗鼓、风风光光地送回璧玉城,如此一来,孟家就欠铁山一个大人情。铁山有人,孟家有钱,上官有势,若能联手,各方都有好处。至于小姐,劝她暂时收起争强好胜之意,拢络堡内人心,也好助大头神一臂之力。大头神若是成为孟家的大恩人,小姐的地位自然也会抬高。” 大头神原本歪靠在枕褥上,听到这话忽地坐起来,盯着跪在面前的少年,“你这个小子果然有点门道。不妨告诉你吧,孟五公子早就救出来了,我派了二百人,打着铁山旗号送他回家,这时正在路上。” “小人多嘴。”顾慎为越发佩服那个穷酸书生,大头神果然是个聪明人,刚一接触劫持事件,立刻就采取了最有利于自己的行动。 大头神双手一拍,“送你一件礼物。” 礼物是另一枚玉指环,顾慎为拿在手里,一句话也不敢说,虽然不是很明白这件“礼物”的含义,心中却已有不祥之兆。 果然,大头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,“那个丫环也带来一件小姐的信物,叫大头神听完你的话之后,立刻把你杀了。” 顾慎为心头大震,没想到小姐也不是想象中的蠢笨之人,竟然知道过桥拆河,派小遂另持信物另传口信,想借她父亲之手杀人灭口,他一时冲动,差点开口说出小姐的秘密,这秘密的详情他还不知道,但是大头神一定能猜出来。 转念之间,顾慎为又改了主意,挑拔父女关系,目前对他没有任何好处,取得这父女俩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事,“小人惶恐,不知哪里得罪了小姐。” “她怕你泄露传话内容。” “小人不敢,大头神与小姐若是还不放心,小人愿自刎以证清白。” “起身。” 顾慎为磕头之后站起身,他腰下有刀,如果大头神心怀匿测,他就只能鱼死网破了,不过他能感觉到帐篷里没有杀气。 大头神站起身,几乎碰到了帐篷顶,他伸出肥大的手臂,搭在顾慎为肩上,“不用害怕,你是我女婿手下的人,大头神看重你,不会无缘无故杀你。” 对方的举动有些过于亲密了,顾慎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在拢络人心这方面,大头神可比上官家的几位少主熟练多了,他不是以铁山首领的身份,而是以一位爱女心切的父亲的身份,与少年推心置腹,让少年觉得自己似乎也高大了不少。 大头神和言悦色时好像有一种魔力,就像神灵眷顾信徒,令人不自觉地产生自己渺小与奉献一切的念头。 正说着话,一名小头目走进来,报告了一条消息,“探子来报,在沙漠中发现黑蜥蜴的一处聚点,从山口处向南直走三日,生有三棵枯树的地方即是,共有黑蜥蜴五人。” 让顾慎为疑惑的是,小头目当着他的面将这条消息说得极为详细,大头神却没有制止。 打发走了小头目,大头神拍拍少年的肩膀,顾慎为得运起内力才能保持不倒,“你听到了,沙漠中有不少黑蜥蜴,若不及时铲除,后患无穷。” “大头神所言极是,只是不知这些黑蜥蜴是什么来历?” “哈,鬼才知道,一群疯狂的女人,大概是被你们金鹏堡杀手睡过又抛弃的人吧,哈哈,放心好了,大头神与独步王是生死之交,这点小问题,交给铁山解决好了,不过……” 大头神板着少年肩膀,让他面对自己,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 “不过这件事你要保密,尤其不要说给十公子,她还是小孩子,路上受了不少苦,报仇心切,一听说南边有黑蜥蜴,肯定会以身犯险,咱们得保证她的安全,你说呢?” “是,这件事不能让十公子知道。”顾慎为小声回道,不知道是自己的想象还是确有其事,他似乎看到大头神快速地眨了眨眼,就好像……好像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似的。 大头神从少年手里拿回玉指环,“这个,先保存在大头神这里,等你们离开的时候再给你,回堡以后,你要替大头神好好教训他的傻女儿。” 离开帐篷,顾慎为花了些工夫才抹去大头神对他的影响,开始冷静的思考。 刚才那场谈话,大部分是一场收卖与被收卖、效忠与接受效忠的把戏,不同的是金鹏堡将这一切固定化、仪式化,因而失去了其中的情感交流,但本质上还是一样的。 重点则是大头神最后一段表演,他说话的口气和表情,都在暗示其中另有含义,顾慎为回到住处之后仍然反复思量,发现自己处于极端危险的两难境地。 大头神嘴上说的是反话,真正的用意是让欢奴将黑蜥蜴的下落告知上官如,并且鼓动她去沙漠里报仇。 如果欢奴没能正确领会大头神的用意,或者领会了而不做,会有杀身之祸。 大头神拿回了小遂带来的玉指环,暗示他还有可能满足女儿的请求,杀死欢奴,事后只需要随便编造一个借口,就能搪塞上官怒。 顾慎为越想越远,开始怀疑铁山与黑袍女人们之间是不是早有勾结,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头神顺理成章地占有一大片土地。 世间本无真实,一切人都不可信,顾慎为再次告诫自己,然后试着站在大头神的角度观看整件事的前因后果,终于醒悟,即使欢奴按大头神的意思做,令上官如踏入陷阱,大头神还是会杀了他,罪名就是诱主邀功。 事情越来越复杂,顾慎为如履薄冰,一时想不出脱身的办法来,干脆倒头睡去,梦里尽是大头神与无数黑袍女人把酒言欢的场面。 半夜醒来,发现帐篷里只有他和野马两个人,流花不知去向。 这是另一个隐患,顾慎为悄声走出帐篷,没走多远,发现那名怪异的神射杀手正躲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,手中握着短弓,窥视不远处荷女的帐篷。 顾慎为盯着流花看了一会,流花的杀手本能产生作用,扭头也看到了欢奴,眼中杀气炽盛,但是没有动手,而是收起短弓,绕路回到帐篷里。 封口流花睚眦必报,顾慎为猜测荷女曾经无意中得罪过他,以至于他一直想要报仇。 顾慎为没将这件事告诉荷女,只是自己琢磨着,能有什么方法安全除掉这个隐患,不过在此之前,他得先想应付大头神的办法。 次日上午,顾慎为召集褐带杀手商议回程事宜,理论上他还是护卫头领,不过,野马与流花不服气的迹象越来越明显,两人都没忘记这位头领关键时刻晕倒的经历。 顾慎为杂七杂八地说了一通,最后提到自己在营地里听到有人谈论黑袍女人的下落,他要求褐带杀手轮流守卫上官如,不要让她听到这件事,“十公子喜欢冒险,咱们的任务是把她安全送回金鹏堡,不要惹事生非。” 其他三人点头,表示明白欢奴的意思。 早在去年冬天暗杀“十龙帮”的行动中,顾慎为就已发现上官雨时在有意拉拢杀手学徒,野马与流花肯定是雨公子最在意的两个人,他希望他们当中能有一个人去向上官雨时告密,那个少女不知大头神有阴谋,会按照习惯行事。 顾慎为几乎能想像到,雨公子兴致勃勃地鼓动十公子冒险的场景。 第一百一十九章土屋 仅有告密的人还不行,还得有人将黑袍女人的具体下落泄露出去,顾慎为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荷女。 荷女虽然与欢奴关系亲密,但是上官雨时并没有放弃对她的拉拢,事实上,除了欢奴,上官雨时的野心囊括了所有甲辰学徒。 这一招果然见效,当天夜里三更,上官家的两位公子不期而至,荷女在帐篷外叫醒了三名少年。 顾慎为一直在假睡,听到荷女的声音马上坐起来,一边穿衣,一边观察另外两人,流花和往常一样,睡觉的时候也不脱衣,噌地跳下床榻,将短弓握在了手里,野马有条不紊地穿衣,看了欢奴一眼,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显露出一丝茫然。 告密者是野马。 顾慎为有点失望,虽然两人曾经是死敌,他胸前迄今还有野马留下的刀伤,但这名少年刀法超群,更难得的是通情达理,天生具有领袖气质,顾慎为原希望将他发展为盟友的。 上官如穿着全套黑衣,蒙面的黑布系在脖子上,握着刀柄,神秘兮兮地向几位少年宣布,她要执行一项任务,褐带杀手们都得跟她一块去,然后她以谁不同意谁就是叛徒的神情看着大家。 没人反对,连顾慎为也不吱声,他知道上官如最讨厌所谓的慎重,上官雨时一直在盯着欢奴,她比半年前成熟了许多,已经能够看出隐藏在眼神里的情绪。 六名少年天亮前出发。 上官如给大头神留下一封信,感谢他的热情款待,请他将清奴等人安全送回金鹏堡,同时“借”走了六匹骆驼与大量给养。 顾慎为又多加了一倍的水囊,他希望将“诱主犯险”的罪名推给上官雨时,但是仍不信任大头神,所以打定主意,进入沙漠之后,想办法撺掇上官如直接回璧玉城。 铁山营地里寂静无声,守门的喽罗们诧异地向十公子鞠躬,匪徒们不懂规矩,有话就说,“十公子,你这是要去干嘛啊?” “打猎。”上官如笑着回答,这是她盼望已久的时刻,率领精悍的杀手,暗杀邪恶的黑袍女人,曾经的游戏终于成真。 上官如的兴奋溢于言表,左手牵着缰绳,右手握着刀柄一刻不放,神情严肃,眼中却有笑意,一有风吹草动就东张西望,要不是身为杀手应该保持沉默,早就叽叽喳喳地说起来了。 顾慎为看着她的背影,想起两年起的自己,十四岁的他与上官如一样,将整个世界当成游戏场,只管自己快乐就好,满心以为一切难题都有父兄代为解决。 在杀人的路上,怀旧如此不合时宜,顾慎为转念将它抛弃。 这天傍晚,六人已经进入沙漠,为了躲避铁山的追踪,他们向东前进了一段,才转向南方。 黑袍女人们曾经想强迫他们进入南方沙漠,如今“客人”到了,却要刻意隐藏行迹,不让“主人”被发现。 上官如的严肃伪装终于失效,她亲自与少年们一起搭帐篷,拉着大家席地开宴,一顿就将携带的美酒喝光了一半,欢声笑语数里以外都能听到。 但她总算听从上官雨时的建议,没有点燃篝火,其实披月畅饮,更增酒兴。 第二天,燥热的沙漠威力渐现,暗杀的兴致一点点消减,就连上官如也显得无精打采,到了下午,她已经不再时时刻刻握住刀柄了。 顾慎为曾经怀疑大头神与黑袍女人有勾结,现在这种怀疑减少了,他们从未发现有人跟踪,更没有发现陷阱的迹象,看来,除了大头神本人,没人知道上官家的十公子已进入险地。 第三天,六人暗杀小队遭遇到一场风暴,迷失了方向,不要说东南西北,连身边的人都认不清,他们也不敢止步不前,因为沙尘铺天盖地,只消片刻工夫,就能将整只骆驼埋葬。 这是一场改变命运的风暴,黄昏时才收束伟力,不再难为六名灰头土脸的少年。 他们迷路了,本来应该看到“三棵枯树”才对,那是黑袍女人藏身之所的标记,但眼前仍是一望无际的沙丘,除了黄沙,什么也看不到。 风暴还带来另一个后果,只有顾慎为知道,他们的行踪已被彻底掩埋,如果大头神派人跟踪的话,这时肯定已失去了目标。 酒也没了,上官如喝了几口索然无味的清水,很快就去睡觉了。 上官雨时命令四名褐带杀手去不同方向探路,结果一无所获。 第四天,六人继续向南方前进,他们望不到来时的山口,所以不知道偏离了多远,只知道一路向南会到达另一座山,顺着山脚向西走,就能到达璧玉城的地界。 这符合顾慎为的计划,他现在逃离大头神的心情比躲避黑袍女人更迫切。 上官如可不想第一次指挥暗杀行动就空手而归,如果不能拎着几颗人头离开沙漠,十公子的威名岂不大大受损?她坚持边搜索边前进,大大拖慢了速度,直到食物将尽,她才不得不承认这次悲惨的失败,加快了向南行进的步伐。 进入沙漠的第十天,除了上官如,其他人早晨都没有吃饭,好在顾慎为有先见之明,多带了水,否则的话他们连水也喝不上。 就在这一天,看似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杀行动发生了转机。 这片沙漠只是一块突出的部分,并不是特别宽广,连走十天,暗杀小队已经来到沙漠边缘,虽然还没看到南方的群山,但是眼前出现了一块绿洲。 说是绿洲有点勉强,更像是长着稀疏植物的戈壁,面积不大,中间横着数间土屋,连围墙都没有。 流花站在一片沙丘上,最先看到绿洲,其他人藏好骆驼,都趴在沙地上观察,过了很长时间才看到有人进出土屋,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穿的像是黑衣。 上官雨时最先兴奋起来,“找到了,那一定是黑蜥蜴的另一处藏身之所。” “也可能是几家牧民。”顾慎为不想打击大家的热情,但是土屋周围有一些白点,很像是正在啃草的绵羊。 上官雨时瞪了他一眼,“你就是想让这次行动失败。” “别吵架,咱们得齐心协力。”上官如小声劝阻,好像又回到了三个人在堡内玩“暗杀”游戏的时候。 “我去探查。”顾慎为主动请缨,不等上官雨时同意就出发了。 他披着从铁山营地带出来的黄色斗篷,绕着圈子接近那块绿洲,躲在土屋百步以外的石堆后面,在看到活物之前,就嗅到了熟悉的气味。 这片土地上弥漫着浓郁的死人味道,即使是一名见惯尸体的金鹏堡杀手,猛然间都觉得冲鼻,不远处有一个深坑,不时有兀鹫从中飞起落下。 天快黑的时候,土屋里走出一名黄衣女子,虽然没有穿黑袍,但她梦游般的走路姿势,从头到脚透出的疯狂劲儿,马上就证明了她与黑袍女人们是一路人,何况她手中还拖着一具尸体,这绝不是牧民常做的活儿。 黄衣女子在坑边随手扔下尸体,惊起七八只兀鹫,她却丝毫不受影响,转身走向土屋,一路上又是摇头又是点头,似乎在叨咕着什么。 等那女子进屋,顾慎为悄悄爬到坑边,挥手赶走性急的食腐之鸟。 坑里尸骨累累,刚被扔下的尸体停在坑边,是一名年轻男子,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伤,几乎看不到完整的皮肤。 “尸体”突然活了过来,抖动了几下,鲜血如泉水一般从嘴中汩汩涌出,没一会又安静了。 顾慎为悄悄退下,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兀鹫聒噪着扑向美食。 顾慎为为带回了“好消息”,上官如迫不及待地安排暗杀的路线与队型,其实少年们对此早已烂熟于心,不论平时有多少矛盾,行动的时候他们都是一个整体。 这天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,月光撒在光洁的沙地与石头上,好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。 六名少年轮流休息,一直等到月落西天才开始行动,这正是一夜当中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刻。 顾慎为走在最前面,带领大家绕过那个抛尸的深坑,从土屋后面慢慢接近目标,他在白天时没看到放哨者,但丝毫不敢大意,仍然兜圈子进行全方位观察。 谨慎是有好处的,他们在附近的一棵树上发现了异样,一团黑影蜷伏在树杈上,作为鸟窝它可有点太大了。 放哨的就这一个人,土屋里的人似乎不怎么担心遇到偷袭,警惕性不够高。 流花用臂弩解决这个暗哨,弩箭正中要害,树上的黑影猛地挺直身子,一声没吭,死在原位。 最完美的暗杀应该是摸到目标床边,将其在睡梦中一刀杀死,可是他们的情报不够详细,不知道屋子里有多少人,也不知道里面的格局,所以采取保守一点的手段。 流花躲在土屋对面二十步以外,长弓、短弓、臂弩一字排开,野马、欢奴、荷女各守着一间房门,上官如、上官雨时爬上房顶埋伏。 顾慎为守在中间,最先动手,轻轻敲了敲门,里面传出一声含糊的应答,过了一会,有人推门而出。 第一百二十章追踪 顾慎为高举狭刀,砍掉一颗人头。 没有马上出现预想中的混乱,三间土屋里一片寂静,好像再也没有敌人了。 月光撒落,六名少年像雕像一般各守原位,一动不动,耐心等待寂静之后的反击。 敌人的反扑突然而至,绿洲好像被施了魔法又被消除,原本静止不动的东西全都活了过来,数道人影从房门、窗户、屋顶同时蹿出来。 杀戮竞争开始了。 刀进刀出,人影晃动,极快地进攻,得手立刻后跃到三步以外,倒下的人都像是哑巴,谁也没有喊叫。 杀戮安静地开始,又安静地结束,魔法恢复,所有人或站或蹲,保持静止不动,好像一群扯线木偶,进行短暂而激烈的表演之后,失去了主人的操控。 一共八具尸体,少年们大获全胜,没一个受伤。 暗杀因为有一方占据了先机,通常比决斗要简单得多,土屋里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展示武功高低,就死在刀下。 最后一步是查看屋子里有没有躲着的活口。 除了流花,其他人分别冲入三间土屋,顾慎为自己负责中间的屋子,刚一进去就看到中间站着一个人,他冲上去进攻,结果掉进了地下。 意外的暗杀容易成功,意外的陷阱也同样让人难以防备。 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,六名少年闯进了敌人防守薄弱的区域,在他们举刀砍断一个个脖子之前,这里还从来没有外人涉足。 而顾慎为也是那处地下陷阱的第一个受害者。 他不知道其它屋子里的情况,因为刚一落地,上面的活动门就关上了。 一片漆黑。 一根手指戳在胸前,如同铁棍撞击,顾慎为倒飞出去,撞在墙壁上,急忙向一边滚动,以躲避可能随之而来的追击。 “咦?”黑暗中有人惊讶地叫了一声,顾慎为循声刺出狭刀,没有命中,那人的经验也很丰富,不小心发出声音之后马上转移了位置。 黑乎乎的地下空间里,两个人静待时机,谁也不敢行动,屏住呼吸,知道自己的性命取决于能保持多长时间的安静。 顾慎为处于下风,他不知道陷阱的大小、形状,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有帮手,而且璇玑穴内热气澎湃,正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。 要不是亲眼见到雪娘的头颅被一名“青面”刺客割掉,他会以为在黑暗中戳自己一指的就是她本人。 他一下子明白黑袍女人们的来历了,她们都是大荒门的弟子,跟雪娘乃是同门,雪娘本名康文梅,人称“透骨神抓”,他早该想到了。 那些黑袍女人的武功不如她,指上还戴着钢刺,而在这间地下密室里的人,指力与雪娘相差无几,无需利器的帮助。 事实上,雪娘在顾慎为体内种下的“八荒指力”救了他一命,那股盘踞在璇玑穴中的指力虽然会导致走火入魔,可是也能够化解同样性质的内劲。 顾慎为没工夫想那么多,他握着狭刀,双脚与左手支撑地面,像一只准备一跃而起的猫,只是这准备的时间的确长了些。 肯定过去了很长时间,在黑暗中似乎一切都已凝滞,连时间也止步不前,但是他感到胸闷,知道自己憋气太久了。 龟息之术对内功的要求比较高,这恰是顾慎为的弱项,他比不过密室中看不见的对手。 他再一次向无名剑谱中的文字求助,迄今为止,剑谱已经多次帮助他度过难关、险关。 既然一片黑暗,睁眼还有什么意义呢? 顾慎为闭上眼睛,尝试着寻找体会剑谱中所谓的“气”,那人人皆有却又目不能视、耳不能闻、只能意会的“生命之气”,他与荷女无数次练习仍摸不着门路的“神秘之气”。 快要憋死了,就在将要放弃的一刹那,顾慎为感受到密室中存有某种特别的东西,他无法形容也没有办法思考,倏地一刀刺出。 什么东西倒下了,顾慎为也跟着倒下,脑子里一片空白,他就像身处怪梦之中,明知道死亡迫在眉睫,于是命令自己赶快呼吸,结果胸膛就像被巨石压着,无力起伏。 一口气终于吸了进来,顾慎为直挺挺地坐起,大口大口地呼吸,贪婪得像饿了三天的饕餮。 他第一件事就是试着回忆刚才感受到的那种东西,寻找发现“气”的法门,但是没有成功。 无名剑谱里的一切招式与法门都无法练习,只能在实践中摸索领悟,顾慎为与荷女早就发现,唯有通过杀人,剑法才能取得进展,否则的话,将那些招式练得再熟也毫无意义。 敌人已经死了,顾慎为再也找不着刚才那种感觉,只有等下一次危机了。 这是世上最艰险的练剑方式,只要一次失误,就会送掉性命。 顾慎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摸索,终于碰到了尸体,在它怀中找到了火折子,点着一股微弱的火,还是什么也看不清。 他点着尸体的衣服,火旺盛起来。 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,一头有半人高的通道,像一张怪兽的嘴巴,头上丈余高有一道木门。 尸体是个女人,伤口位于喉间,血不多,几乎是立刻就死了,比顾慎为此前历次杀人都要完美。 顾慎为向上跳跃,试了几次,发现木门极为结实,根本推不开。 火焰正在吞噬女人的发肤,光亮越来越暗淡。 其他人一直没来援救,所以叫喊是无用的,顾慎为猫腰钻进那条黑漆漆的通道,狭刀举在身前,小心地前进。 让他欣慰的是,通道不是很长,推开木门,他回到了沙漠中,扭头望去,离绿洲没有多远。 回到三间土屋前,八具尸体还躺在原地,杀手们却都不见了。 顾慎为检查了其它两间土屋,敲遍了地面,没有发现陷阱。 他被抛弃了?顾慎为不太相信。 天快要亮了,顾慎为绕着土屋仔细搜索,先是发现了流花的三套弓弩,臂弩已经张开,尚未释放,他全都收了起来。 接着他终于找到了奇怪的脚印,脚印浅而杂乱,关键是两处脚印之间相隔着十几步,好像是几位小脚长腿的巨人在走路。 除非这些人是在跳着前进。 顾慎为马上想到了那些黑袍女人,她们在接近目标时就是这样怪异地跳跃着。 顺着这些脚印,顾慎为回到了他们白天躲藏的地点。 骆驼全都死了,所剩无几的干粮浸在血液中,沾满了沙粒,水囊都被刺穿,清水流失殆尽。 顾慎为收拾几块还能吃的沾血干粮,用一只大半完整的水囊收集一些清水,开始了追踪行程。 脚印时有时无,有时他要兜很大一个圈子才能找到下一步痕迹,这浪费了许多时间,他进入沙漠深处,一整天之后转了个弯,重又向南进入到荒野之中,从这里脚印变得正常,不再跳跃,而且多了另外几个人的足迹。 伙伴们都还活着,劫持者一共只有三人,顾慎为加快了追赶速度。 这三个人都是高手,顾慎为心想,他已经吃光了干粮,清水还剩下一点,思考成为忍受饥饿的手段,如果连荷女、野马都毫无防备地成为俘虏,他也不是对手,非常奇怪的是,这三名劫持者竟然没有试图抓最后一名少年,就这么走了。 通过张楫、方闻是说过的话,还有他自己的所见所闻,顾慎为判定大荒门与金鹏堡从前必定关系密切,连双方的武功都有相似的地方,黑袍女人那种跳跃式的轻功与“青面”刺客几乎一样。 在喝光最后一滴清水的时候,顾慎为突然明白过来,那三名劫持者未必是武功高强,可能是用了迷药,也和金鹏堡的手段一样。 顾慎为日夜兼程,第四天清晨,跨过一条小溪,喝饱了水,他登上一道坡坎,望见南方的群山,那是天山的支脉之一,沿着它向西走,就能返回璧玉城,脚印却越来越向东偏移。 当天傍晚,他终于追上了劫持者。 目标住进了一座院子里,这里像是大荒门的另一处据点,只是规模更大,防卫也严密得多,数里之外就有暗哨埋伏。 顾慎为没有打草惊蛇,而是躲起来寻思着怎么救人。 硬闯肯定是不行的,他的剑法只能对付一两个人,再多就危险了。 暗杀也不靠谱,一名杀手能力有限,何况对方也擅长暗杀,不会让他轻易得手的。 月上树梢,顾慎为绕过大荒门据点,悄悄潜行,抢在了劫持者前面。 这里不是劫持者的最终目的地,经过四天的的追踪,他已经摸清的对方的行进路线,大致猜出他们最终会进入深山。 四更天左右,他遇到一条小河,河水湍急,他很快找到一处最适宜度河的地点,并发现一条长满青草的小路通往这里。 这里是劫持者继续前进的必经之地。 顾慎为开始布置陷阱,他手头仅有的东西是一柄狭刀、一把匕首、三套弓弩,他花了一个时辰练习熟练使用臂弩,又花了一段时间抹去自己行动的痕迹。 接下来就是等待,杀手总是要等待,顾慎为还记得自己是多么地讨厌这一点。 他得一举杀掉三名大荒门高手。 第一百二十一章似梦 顾慎为摘了一片草叶放在嘴里咀嚼,用苦涩的味道抵抗疲惫感的袭击。 太阳高高升起,虫子的鸣叫令人昏昏欲睡,哗哗流水声也令人生厌,顾慎为心中又生起了那种熟悉的失落感,每次行动之前都是这样,他多疑的性格常常走到极端,觉得计划漏洞百出,成功的机率万中无一。 但是箭已在弦上,顾慎为小腹中因紧张而生产的下坠感甚至撵走了盘踞多时的饥饿。 这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,没有上官如,他就回不了金鹏堡,报仇越发无望,何况被劫持的人当中还有他最重要的盟友荷女。 午后不久,少年杀手等的人终于姗姗来迟。 还是三名劫持者,身穿长袍的女人,不是黑色,而是红色,押着五名俘虏,老远就能看到,不过,她们都骑着马。 这不在顾慎为预想的范围内,他跟踪脚印走了四天,早就认定了劫持者是步行,根本没有考虑到大荒门的据点可能会提供马匹。 陷阱没时间改动了,原定的计划也不能放弃。 两名红袍女人骑马走在前面,身后是五名步行的俘虏,另一名红袍女人殿后。 离河岸百余步远,地势陡降,复又上升,两边草木茂盛,将一条小径完全掩盖,行人得穿草而行。 第一名红袍女人走过,看不到马,半截身子露在外面,第二名红袍女人紧随其后。 草丛中射出一箭,正中第二名红袍女人的小腿,穿过肌肉,刺入马身,坐骑受痛不过,长声嘶鸣,骤然前跃,将前面的马撞在一边。 那支箭本应该射中目标心口的。 草丛里架着臂弩,弩机上连着一根枝条,末端连着草棍,十步以外,顾慎为控制着发射时机,就为了这个,他练习了一个时辰,结果却只伤着敌人的小腿。 顾慎为将整个计划预演了无数遍,臂弩刚一发射,立刻站起身,拿起身边的短弓和箭,射向第一名红袍女人。 最前面的红袍女人已然中计,跃身扑向臂弩,将落地未落地的时候,中了一箭,惨叫一声,摔倒了,没有死,欢奴的射技比流花还是差远了。 最后面的红袍女人连续几次纵跃,已经到了顾慎为身前数步,瘦骨嶙峋的手指如鹰爪一般抓向埋伏者。 顾慎为扔掉短弓,狭刀早已出鞘,就插在他脚边的草地上。 刀尖斜举,速度如此之快,在外人看来,不是欢欢刺向敌人,而是敌人主动撞向刀尖。 这是整个计划中唯一完美的一击,红袍女人脖颈中剑,摔落在地上。 顾慎为胸前多了五道血痕,红袍女人武功不弱,临死之前仍然出了一招。 第二名红袍女人的小腿与马身连在一起,竟然不回头,驱马直前,不一会就过河跑得没影了。 “欢奴!” 事发突然,被俘的五名少年直到顾慎为用狭刀杀死一人之后才反应过来,上官雨时最先叫道,声音中满是惊骇。 “你没死?”上官如接着叫道,欢喜多过惊讶。 “我没死。”顾慎为先到草丛中查看中箭未死的女人,那一箭射中了小腹,红袍女人仰面躺卧,张着嘴喘气,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。 接着他才将少年们身上的绳索一一割断。 跟五名俘虏相比,欢奴看上去受的苦更多,衣裳破烂,一头一脸的灰尘沙粒,头发上沾满了草屑,赤着脚,鞋早就没了。 被俘的少年反而衣履具全,只是身躯微显沉滞,好像失去了内功。 获救的惊喜过后,少年们露出气愤之色,上官雨时从欢奴手中夺过狭刀,准备杀死受伤的女人。 “留活口。”顾慎为叫道。 “为什么?” “得问清楚她们的来历。” “哼,用不着,我知道得清清楚楚。” 上官雨时杀死了伤者,又割下两颗头颅,这是重要的战利品,她得带回去。 顾慎为其实还有说不出口的理由,大荒门的女人没准知道如何去除“八荒指力”,不过即使留下活口,他也没机会单独审问了。 五年少年被俘纯粹是由于偶然。 绿洲中的三间土屋是大荒门训练初级弟子的地方,一共八名弟子,武功一般,都死在金鹏堡少年们的刀下,还有一位师父,在地下密室死于顾慎为之手。 另外三名红袍女子去那里进行例行巡视,少年们晚去一天早去一天都不会撞见她们。 正如顾慎为所料,她们使用了迷药,而且正是金鹏堡承诺永世不再使用的“慈悲散”,与石堡无名迷药相比,“慈悲散”持续时间更长,红袍女人们把它拌在饭中,强迫俘虏们每顿服用,如果不是顾慎为及时救人,再过十来天,少年们的内力将开始退化,直到完全消失。 大荒门与金鹏堡是世仇,恩怨持续了数十年,上官如稍微知道一点这个门派的来历,据说大荒门曾是金鹏堡的部属,在第五代独步王时期背叛,自立门户,被第六代独步王几乎彻底剿灭。 可是几年之后,大荒门却又死灰复燃,并且涌现出几位高手,两大杀手帮派的仇杀影响了整个西域的安定,最后是好几位势力强大的国王出面,要求双方停战。 在璧玉城外的四谛伽蓝,金鹏堡与大荒门立下不可违背的协议,金鹏堡承诺不再使用诸如“慈悲散”一类的暗杀手段,得以留在璧玉城,大荒门则自愿退入沙漠。 当时详情很少有人记得,总之大荒门绝迹江湖,数十年没再露面。 至于她们为何离开沙漠重出江湖,又为什么非要逼金鹏堡的人向南进入沙漠,少年们谁也不明白。 三名红袍女人发现俘虏中竟然有独步王的女儿,欣喜若狂,立刻带着五名少年离开,至于落入陷阱的少年,她们想当然地以为那名师父能够杀死他,所以没有管他。 “大荒门背信弃义,父亲一定会将她们全都杀光。”上官如愤愤地说,她在受审过程中才想起大荒门这档事,此前一直没将黑袍女人与这个已经消失多年的门派联系起来。 只有顾慎为与荷女知道,这并非大荒门弟子第一次离开沙漠,雪娘甚至混进了金鹏堡。 几名少年自然无法报仇,跑了一名红袍女人,更增添了危险。 两匹马都跑了,少年们只能步行,并在河边喝下大量的水,这是化解“慈悲散”最有效的手段之一,然后过河,沿河岸向西边走了一段路,再折向西南,希望能够一路走到璧玉城边界。 没人知道这条路有多远。 六人当中